尤森纳:荒山岛上的仙人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尤森纳,原名玛格丽特德柯扬古尔,1903年出生于布鲁塞尔。她母亲是比利时人,父亲是法国人。尤斯纳的母亲在她出生后十天去世了。也许在现代心理学中,母爱的缺失必然会留下终生的阴影。然而,尤斯纳承认,她的情况并不是坏事,因为一般来说,母亲们倾向于引导女孩扮演传统规定的角色。
尤斯纳从未接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但她有一个不同的父亲,这使得阅读和旅行成为她真正的学校。米歇尔德柯扬古尔(Michel de Keyanggur)对以积累财富和扩大家族姓氏为天职的资产阶级生活嗤之以鼻。他喜欢冒险,热衷于旅行。他文学修养很高,不欣赏特别的儿童读物,更喜欢和小女儿一起读阿里斯托芬、但丁、莎士比亚、拉辛、夏多布里昂等经典作家的作品。
玛格丽特从小就渴望成为一名作家。18岁时,父亲出钱让她出版了一部名为《幻想之园》的诗剧。为了出版这本书,玛格丽特在父亲的帮助下使用了假名尤斯纳。这是一个文字游戏。事实上,原来姓氏的字母被重新组合,克雷昂科尔成为尤瑟纳。后来,这个假名在她1947年加入美国时正式成为她的法定姓氏。
早在20世纪20年代上半叶,一些未来的作品就已经逐渐在年轻的玛格丽特脑海中萌发,就像未来的《七星图书馆》版《尤斯纳《小说集》年表所说的那样:“作家的作品,有相当一部分会在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变化之后,从19岁到20岁之间的这些混沌梦境中走出来。”后来,两部小说,《哈德良回忆录》和《苦炼》,就在这些混沌的梦境中诞生了。
1929年,尤斯纳有了一个转折点,这一年里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他的父亲去世了。从世俗的角度来看,米歇尔似乎一事无成,这让年轻的玛格丽特意识到他过着自由而丰富的生活。还有就是《阿历克西,又名徒劳无益的战斗契约》的出版,这是尤斯纳的第一部重要作品。主人公在苦闷中的精神探索深深影响了小说,但这位年轻作家的个性和潜力已经显现出来,并引起了当时评论家的关注。
接下来的20世纪30年代是频繁旅行的时期,在此期间尤森纳的主要目的地是希腊和意大利。需要指出的是,作者对作为欧洲文明源头的希腊罗马古典文化的热爱,并不妨碍她对其他人类文明有着浓厚的兴趣和深刻的理解。虽然她从来没有喊过“文化多样性”的口号,但她对不同文化形式的开放态度已经在她的早期作品中得到了清晰的体现,比如1938年出版的《东方故事集》。本集共10个故事,篇幅短小,时空背景跨度大。其中有对中国道教寓言、日本古典文学名著和印度神话的改写,还有一些是根据巴尔干地区的歌谣和传说以及当代希腊的社会新闻改编的。乌斯纳尔所写的东方故事延续了浪漫主义时代拜伦、德拉克洛瓦等文人、艺术家对东方世界的向往,也契合了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知识界重新审视西方文明的潮流。因此,这些故事似乎没有统一的主题,但在异国情调和梦幻般的想象背后,透露的是尤森纳对人类状况的一贯深刻思考。在题材和篇幅上,《东方故事集》可以说是尤斯纳所有作品中独一无二的。然而,无论是洗涤和机智的语言风格,还是其中所透露的哲学思想,都揭示了尤斯纳写作成熟的一些重要特征。除此之外,这本书,连同上世纪30年代乌斯纳出版的其他作品,如散文诗《火》 (1936)、随笔《梦与命运》 (1938)、小说《慈悲的一击》 (1939),都与当时作家自身的生存状况密切相关。青年作家的旅行经历和情感经历与他们对历史、神话和现实的思考交织在一起,在这些体裁和内容各异的话语中以曲折晦涩的方式得到表达和升华。
郑克鲁译《东方故事集》,上海三联书店,2007
尤斯纳喜欢把自己生活中的一系列突发事件称之为“意外造成的精彩连环碰撞”。1937年初,她在巴黎遇到了美国女人格蕾丝弗里克。这次相识,以及随后时局的变化,将彻底改变尤斯纳的人生轨迹。在格蕾丝的邀请下,尤斯纳于1939年秋冬去了美国。没想到,出发前夕,欧洲爆发了二战。当她在波尔多登上前往美国的船时,她绝不会想到原本预计持续半年的行程会无限期延长,12年后的她只能是沉重的
返欧洲。尽管有格雷斯忠诚的情谊,初到美国的这些年仍然是尤瑟纳尔一生中最黯淡的一段时光。欧洲战事蔓延,在尤瑟纳尔对古老文明遭受战火蹂躏的痛惜中,也掺杂着自己前途未卜的困惑与茫然。1949年初,一个偶然事件为尤瑟纳尔的生活带来改观。新年刚过,她收到一只从欧洲寄来的箱子,那是战前她寄存在瑞士洛桑经常下榻的一家旅馆里的。这只劫后余生的箱子里,除了一些失效的文件契据,还有她本人几乎已经忘记的关于哈德良的小说手稿。此时,尤瑟纳尔清楚地看见了自己要做的事情,那就是完成这本关于哈德良皇帝的书。当年未谙世事的年轻作家,迷恋的是富于艺术气质的哈德良,然而刚刚结束的战争使她对哈德良的形象有了重新认识和定位:“经历了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之后,我懂得了帝王的重要。”1951年12月,《哈德良回忆录》在法国出版。小说以第一人称写成,“我开始瞥见了死亡的身影”,垂危之际的哈德良皇帝在给继承人马克·奥里略的一封长信中回顾自己的一生。尤瑟纳尔塑造的致力于振兴罗马帝国经济,维护与周边国家和平的哈德良,在战后百废待兴的形势下折射了作家对建立一个繁荣安全的世界的愿望。当然,这部作品大获成功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哈德良有关爱情、疾病、生死等人生经验的沉吟,具有超越具体时空的普遍意义,哲理与诗意兼备。
《哈德良回忆录》,上海三联书店2011年版
1968年,《苦炼》出版,立即被公认为当年法国出版界的一件大事,并以评委会全票通过的殊荣获得该年度费米娜文学奖。这部小说以16世纪的欧洲为背景,主人公泽农身兼医生、哲学家、炼金术士几重身份,《苦炼》的书名就取自欧洲中世纪炼金术的一个术语,指的是将物质放在坩埚中进行煅烧和分离,以提炼出纯粹成分的过程,这是整个炼金术的第一步,也是最为艰辛的一个步骤。无论对世界还是对人自身的认识,泽农不甘心接受任何现成的概念,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用毕生的观察、实践和思考来努力获得接近于真理的知识。书名的寓意正在于此。泽农身上有着达芬奇、伊拉斯谟、帕拉塞尔苏斯等人的影子,他的上下求索浓缩了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这一历史转折时期人文主义者对于知识和人性的探求。这部小说从酝酿到成书历时四十余年,作家漫长的创作过程也堪称一部人生的炼金术。
1971年,尤瑟纳尔被比利时皇家学院接纳为外籍院士。正当她稳步走向荣誉的顶峰时,自1950年代末罹患癌症的格雷斯·弗里克的病情却无可挽回地每况愈下。接下来将近10年的时间里,尤瑟纳尔没有远行。多年后回顾这段时期,尤瑟纳尔称之为“静止不动的生活”。平静的生活正是深入阅读和思考的良机,尤瑟纳尔长期以来对以佛教(尤其是禅宗)和道家学说为代表的东方宗教和哲学深感兴趣,这个时期她系统地阅读了大量相关著作,留下不少读书笔记。这种兴趣不是肤浅的猎奇,甚至也不限于纯粹智识上的满足,而是将阅读所得融入自己的心灵世界和日常行为,比如她常常念诵佛教的四弘誓愿,时时注意身体力行。
《东方故事集(插图本)》第一篇《王浮得救记》插画
在这些蛰居岁月里,尤瑟纳尔还完成了《虔诚的回忆》(1974)和《北方档案》(1977)两部回忆录,她在书中分别追溯自己母系和父系的历史,目的并不在于炫耀古老的身世,而是试图呈现几百年来欧洲社会变迁的一个缩影。这两部作品与未完成的《什么?永恒》一起,构成了以《世界迷宫》为总题目的家世三部曲。
1979年11月,格雷斯经过与疾病的长年抗争后去世。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法国媒体正在沸沸扬扬地议论尤瑟纳尔能否成为法兰西学院自1634年创立以来的第一位女性“不朽者”。1980年3月,尤瑟纳尔入选法兰西学院。当选的消息传来并没有阻挡她远行的脚步,她重新出发的第一站是加勒比海群岛。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年届八旬的尤瑟纳尔迸发出过人的活力。一方面,她不仅多次重游欧洲旧地,还走访了埃及、肯尼亚、印度、日本等从前未曾涉足的国度;另一方面,她的新作源源不断地问世:翻译的古希腊诗集《花冠与竖琴》(1979)、随笔集《时间,伟大的雕刻家》(1983)、《作为朝圣者和外来者》(1989)和游记《牢狱环游》(1991)。最后一部书名取自《苦炼》主人公的一句话,20岁的泽农离家出走,准备到大千世界中去寻求知识时说:“如果一个人在死去之前连自己的牢狱都没有走上一圈,岂不荒唐?”
1987年12月17日,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在缅因州荒山岛的一所医院里去世。尤瑟纳尔回忆自己出生的情形时说过,她的生命在保姆和佣人的手中开始,她同时预言也将会在医生和护士的手中结束。深冬时节,在这个远离欧洲的小岛上,没有家人的陪伴,也没有媒体的窥探,她孤独、安详而骄傲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在文学日渐成为一种自给自足的文字游戏,甚至沦为大众娱乐的20世纪,尤瑟纳尔犀利地指出:“当代文学中很少有人关注智慧问题。我们这个时代最敏锐的那些人中,大多数只停留在描绘混乱状态,超越这一状态以试图达到某种智慧,一般说来已不再是现代人的做法。”不同于20世纪这一普遍趋势,尤瑟纳尔的写作始终着眼于探究与人类生存相关的根本问题。晚年的尤瑟纳尔之所以选择以回忆录的形式回顾自己的经历,丝毫不是出于浅薄的自恋,乃是将自己作为一个可供剖析的人类的样本。
最后有必要强调的是,深受欧洲人文主义传统浸润的尤瑟纳尔,后期的世界观逐渐显示出一个深刻的转变,那就是对生态问题的密切关注。促成这一转变的主要原因是她目睹20世纪后半叶以来自然环境的加剧恶化,用尤瑟纳尔自己的话来说,“从对人类的思考转向对土地的思考……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尽管它最终令人获益良多。”这一过程使她对消费社会的种种弊端更加警觉,也对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人类只是无限时空中一个暂时的现象,自然是比人类更长久的存在。尤瑟纳尔的后期作品体现出一种超越狭隘的人文主义的广阔宇宙观,静水流深,思想愈见深邃,语言愈见明澈。她的最后一部小说《默默无闻的人》(1982)中,主人公纳塔纳埃尔在弗里斯兰的一座荒岛上感受到自己是“万物中之一物”,这种体验令他沉醉,平静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但愿有神明,让人的心灵能够包容一切生命”,尤瑟纳尔选择《苦炼》中的这个句子作为自己的墓志铭,并非偶然。
(本文作者段映虹为北京大学法语系教授,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新版《东方故事集(插图本)》的译者,译著有《苦炼》《文艺杂谈》《论埃及神学与哲学》等,也翻译了尤瑟纳尔传记《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创作人生》。)
《东方故事集(插图本)》,【法】玛格丽特·尤瑟纳尔/著 段映虹/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2月版
